作者:黄永刚
2026年的日历翻过大半,经济学家们又开出了“10万亿”的药方。这味道熟悉得让人恍惚——十七年前,四万亿刺激计划确实稳住了经济,但也加剧了房地产泡沫和债务积压。今天,同样的套路还能奏效吗?
上半年GDP同比增长4.7%,落在全年4.5%—5%的目标区间内,GDP增量达3.6万亿元。但数字之下的结构性裂痕,不容回避。
一、问题:四重结构性矛盾

内需疲软:消费“温吞”,投资“失速”
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4.87万亿元,同比仅增长1.3%。其中商品零售额增长1.1%,餐饮收入增长2.8%。汽车、家电、家具等大额低频消费集体承压。服务消费虽增长5.3%,但体量尚不足以对冲商品消费的疲弱。
投资端更严峻。上半年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5.7%。其中,民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8.5%;制造业投资下降1.2%,基建投资下降2.4%,房地产开发投资骤降18.0%。6月固定资产投资环比下降0.37%,连续四个月环比为负。
外贸“一枝独秀”的隐忧
进出口总额25.47万亿元,同比增长16.9%,历史同期首破25万亿元。但隐忧不容忽视:出口增长13.4%,进口增长22.1%,进口增速反超出口8.7个百分点。出口高增相当程度上由芯片等出口产品价格上涨带动,内需对进口原材料的依赖在加深。外需强、内需弱的格局并未改变。
就业:总量稳了,结构“裂了”
6月城镇调查失业率降至5.0%,但16—24岁青年失业率仍达14.9%,创统计口径调整以来同期新高。2026届高校毕业生1270万人,叠加往届待业青年和留学生,青年求职总规模超1500万。传统产业岗位过剩与新兴产业人才短缺并存——地产、建筑、传统制造缩编,而机器人、储能、集成电路等行业扩招。结构性错配正在加剧。
资产价格:两大“信心锚点”一稳一颠
房地产投资端仍在深度调整。上半年全国商品房销售面积同比下降11.6%,销售额下降13.6%。一线城市房价虽现企稳信号,但全国层面的“普涨”远未到来。
股市方面,7月1日至17日,上证指数跌8.07%,创业板指跌21.05%,科创50跌22.30%。上半年科技板块积累的财富效应被剧烈调整大幅侵蚀。两大资产一“筑而不举”、一“颠而不稳”,居民财富增值的通道双双受阻。
深层症结只有一个:市场主体不敢投、不愿投、不敢闯。
二、一窝蜂的代价:光伏、芯片、股市、房地产的历史教训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在热浪中迷失。
光伏产业,曾经的政策宠儿,一拥而上的资本盛宴。全国600多个城市争相上马光伏项目,产能过剩、价格战、补贴退坡,最终行业大洗牌,多少投资血本无归。
芯片,被寄予厚望的“国之重器”,各地纷纷布局芯片产业,估值疯狂飙升。潮水退去,烂尾项目遍地,数百亿资金打了水漂。
股市,每一次政策吹哨,散户便蜂拥入场。2015年的杠杆牛,2020年的白马抱团,2024年的科技狂潮——每一次都是“散户高位接盘,机构悄然离场”。追涨杀跌,一地鸡毛。
这一次轮到了房地产,轮到了千家万户。
六个钱包、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全部押在了房子上。过去几年间,全国房产市值蒸发超百万亿——中产家庭的资产负债表被彻底击穿。原本以为的“财富锚”,变成了吞噬一生的债务黑洞。房子卖不掉、跌了又跌,还不起月供——这才是消费起不来的最直接原因。钱全锁在钢筋水泥里,哪还有余钱去吃饭、旅游、换车?
经济学家马光远一针见血:“房地产的问题不解决,消费就不可能起来。”
当务之急,是用一切手段让房地产交易市场活跃起来,让套住的流动性重新流动。不是要让房价重回疯涨年代,而是要打通“卖不掉—没人买—跌更多—更没人买”的死循环。存量房贷利率下调、首付比例降低、限购限贷全面松绑、税费减免——所有工具都该摆上桌面。只有让房子能动起来,被锁死的家庭财富才能重新回到经济循环中。
三、货币的水,流不进百姓的碗

2025年末,中国广义货币供应量(M2)余额已达340.3万亿元。十二年时间印了230多万亿钞票。可这些钱流向了哪里?
民间投资占全国固定资产投资的比重从2015年的64.2%下降至2025年的49.7%,创下2012年有统计以来新低。民营企业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以及80%以上的城镇就业岗位,却只拿到了不到30%的贷款。融资成本高于国企、市场准入遭遇隐性壁垒、“远洋捕捞”式趋利执法时有发生——这些才是真正的病灶。
症结不在血液总量,而在毛细血管的淤塞。
四、历史四次叩问,答案始终相同

回望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每一次经济走出困境,靠的从来不是纸面上的宏大规划,而是民间被松绑后喷薄而出的创生力量。每一次,都不是计划的胜利,而是对计划的“阳违”——解开绳索,相信市场里那些最聪明、最敢拼的脑袋。
改革开放最伟大的功绩,就是给了中国人选择的自由。而自由的本质,就是选择的自由。一个人拥有了选择的自由,才算真正拥有了作为人的尊严与力量。
第一次叩问:1984年前后——从“被安排”到“自己选”。
中共中央1号文件“允许农民进城务工经商”,城乡之间那道无形的墙被凿开了第一道口子。农民第一次可以合法离开土地,走进城市,人生第一次有了“干什么”的选择权。
在此之前,一个人的出生地几乎等于他一辈子。农村人进不了城,城里人动不了窝,跨地区调动需要层层审批,跨城乡通婚需要面对粮票、户口、子女随谁等一系列几乎不可逾越的制度壁垒。你被按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没有迁徙的自由,就没有选择的自由。
这一次,墙被推倒了。个体户、乡镇企业如野草般疯长,到1985年6月底,农村个体工商业户已达810.2万个。“投机倒把”不再是罪,做买卖成了正经营生。你可以离开土地、离开体制、离开被安排好的命运——经商的自由、迁徙的自由、择业的自由,第一次从梦想照进现实。
自由的本质,就是一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说:“这里不适合我,我可以去别处。”
第二次叩问:1992年前后——从“不敢富”到“大胆富”。
邓小平南巡讲话如春风融化体制坚冰,“92派”企业家纷纷从政府机构、科研院所下海创业。这一年,国务院修改和废止了400多份约束经商的文件。
在此之前,“富”是一个需要被批判的概念。自留地不能超过人均5%,养鸡不能超过3只,贩卖货物叫“投机倒把”,雇人帮工叫“剥削”。你想凭自己的本事多挣点钱,迎接你的不是鼓励,而是革命群众警惕的目光——“你想干什么?!”追求财富被污名化为“资本主义尾巴”,你的劳动果实不归你支配。
这一次,财富被从道德审判中解放了出来。创业不再是“不务正业”,而是时代英雄的标志;“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从口号变成现实。个人的致富冲动被承认、被鼓励、被正名。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财富,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想过好日子,这没有错。”
自由的本质,就是一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说:“我的劳动果实,我自己有权支配。”
第三次叩问:1999年前后——从“跟跑”到“创造”。
阿里、腾讯、百度等互联网企业在争议中诞生。互联网是当时最大的“制度空白地”,没有现成的审批流程,没有既定的管理框架,恰恰是这种“制度留白”给了创新呼吸的空间。
在此之前,求学是一场“一考定终身”的豪赌——考上了改变命运,考不上终身再无翻盘机会。知识被锁在有限的通道里,人的头脑不被允许自由探索。搜索引擎让知识触手可及,电商让商品跨越地域,社交软件让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不再受物理距离限制。认知的边界被打开了,想象力被释放了。
这一次,中国人拥有了“创造”的权利——不再只是模仿和代工,而是开始“从0到1”的开拓。创新的自由、认知的自由,让中国第一次站上了全球科技浪潮的前沿。你可以学你想学的,想你想创造的,探索你想探索的。
自由的本质,就是一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世界说:“我的头脑属于我自己,我想创造什么,由我来定。”
第四次叩问:2009年前后——从“精英创业”到“人人可创”。
移动互联网浪潮催生了小米、美团、滴滴等一批企业。智能手机普及,App生态爆发,创业的门槛被拉到了历史最低——不需要厂房、不需要设备,甚至不需要多少启动资金,一个手机加上一个好创意,就可能改变命运。
在此之前,个性是一种需要被隐藏的东西。服色只有黑绿蓝,发型中性化,生活集体化,一切差异都被抹平。你想穿一件亮色的衣服、想留一头长发、想活成自己想活成的样子——迎来的可能是“小资产阶级情调”的标签和集体主义的规训。人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社会非要把所有人塞进同一个模子。
这一次,个性被重新接纳为美德,差异被尊重为丰富。外卖、网约车、短视频、直播、零工经济——数千万人通过这些新业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和表达空间。工作不再只有“上班”一种形态,创新的机会不再只是少数精英的特权。草根和精英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你可以穿你想穿的,唱你想唱的,活成你想活成的样子。
自由的本质,就是一个人可以坦坦荡荡地对所有人说:“我就是我,不用和任何人一样。”
四次浪潮,层层递进——从“离开”到“致富”,再到“创造”,最后到“人人可创”;从“松绑”到“激励”,再到“赋能”,最后到“平权”。
每一次,都是“选择的自由”在更广阔的维度上落地生根。每一次,都是对“人”的重新发现——发现人有权支配自己的双脚(迁徙自由)、有权支配自己的劳动果实(财富自由)、有权支配自己的头脑(求学与认知自由)、有权支配自己的精神面貌(个性自由)。
自由从来不只是精神的解放,它同样是物质力量最澎湃的源头。放开迁徙自由,便有了城市化与跨区域要素流动的蓬勃脉动;放开求学自由,便有了人力资本前所未有的广袤蓄积;放开财富自由与个性自由,便有了数不清的商业模式、技术创新与文化奇观。当亿万普通人拥有了选择的权利,他们迸发出的创造力,足以重新塑造一个国家的面貌。
如果前三次浪潮更多是“自上而下的政策松绑”与“自下而上的民间响应”之间的共振,那么第四次浪潮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规律:当制度环境给予足够的留白和弹性,创新的种子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自行破土而出。移动互联网的爆发,不是产业规划的结果,而是通信基础设施完善后,数千万创业者、开发者、内容创作者在几乎没有准入限制的空间里自发碰撞出的化学反应。
改革开放没有告诉每个人该走哪条路,它只是拆掉了挡在路上的墙。而这,正是经济走出困境、社会焕发活力的唯一答案——让民间被松绑的力量,自己找到出路。
这也提醒我们:当前经济面临的困境,本质上不是资源不足、不是技术落后,而是选择的自由在某些领域被重新收窄——制度弹性减弱、市场准入收紧、创新试错空间压缩,人支配自己双脚、劳动、头脑和个性的权利正在被悄悄收回去。破解困局的钥匙,从来不在更多的“管理”,而在更多的“解放”。
而今天,我们正站在一个新的历史关口。
AI大模型重构生产函数,新能源重塑产业底座,生物制造改写生命密码,商业航天打开宇宙维度。这些领域不再是单一维度的“政策松绑”就能催生,而是需要制度弹性、资本耐心与创新野心在三重时间尺度上的共振。
这一次,我们还能不能像前四次那样,拥有“制度留白”的勇气?审批、监管、准入——这些看得见的手,是在为创新留出呼吸空间,还是在用旧尺子丈量新世界?
前四次浪潮的答案已经写在那里:解开绳索,相信那些最敢闯的脑袋。而这一次的答案,正在被今天每一个敢想、敢干、敢冒险的人,一笔一画地写进历史。
改革的剧本从来不是预设的,它由每一个被解放了的普通人共同执笔。我们唯一确定的是——当选择的自由还在,答案就永远不会缺席。
一个社会生态倘若丧失了对“选择的自由”的敬畏,甚至重新砌起那些曾经被推倒的墙,经济奇迹必将沦为昙花一现。
五、草根自救:被忽视的星火

在体制的缝隙里,一些基层创新正在悄然生长——这些模式生于草根、长于需求,是无数无名企业家在生存压力下本能的摸索。它们或许微小,但汇聚起来,便是重塑经济毛细血管的巨大能量。
然而,这些星火燎原式的基层突围,不仅得不到政策扶持,甚至还面临“远洋捕捞”式趋利执法的打击。“远洋捕捞”在根本上破坏了统一的法治秩序,使得企业界对营商环境失去信心。本应成为民营企业最大保障的法律武器一旦不被规范、公平、公正地运用,将会严重损害民营企业家的投资信心。
2025年5月2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正式施行。这是我国第一部专门关于民营经济发展的基础性法律。但法律条文与企业家“法无禁止即可为”的现实感受之间,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六、产业结构、企业结构与企业家结构:一个被忽视的底层逻辑

要解决产能过剩和内卷陷阱,传统的产业政策调整已被证明力不从心。产业结构演变自有其内在规律,人为规划所能改变的部分相当有限。
更深层的逻辑链条是:产业结构由企业结构决定,企业结构由企业家结构决定。
中国目前面临的困境,本质上是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家的稀缺造成的。大量同质化竞争、低水平重复建设、产能过剩,根源在于缺乏一批具有独特判断力、敢于开辟新赛道、善于创造新需求的创新型企业家。当企业家群体趋于同质化,企业战略必然趋同,产业结构必然失衡。
要彻底改变产能过剩和结构不合理现象,就要培养一大批货真价实的企业家队伍。不是靠课堂培训,不是靠文件指导,而是靠制度环境让他们自己在市场竞争中生长出来——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在冒险中学会判断,在失败中学会敬畏。
这就引出一个更深层的命题:培养能推动制度创新的“制度企业家”。
所谓制度企业家,就是那些能够改变社会游戏规则、对制度进行创新的思想家和政治家。他们不仅有企业家的素质——能够对社会未来大趋势做出相对正确的判断,有责任感、使命感——还要有敢于冒险的精神,因为任何改革都是要冒险的。
制度企业家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普通企业家在既定规则下创造财富,制度企业家则通过改变规则,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创造财富。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的历程,正是一批又一批制度企业家——从农村改革起步者到特区拓荒者,从市场经济体制的倡导者到法治建设的推动者——前赴后继的结果。
要推进中国改革,就必须有这样的制度企业家。他们站在更高处,看得更远,扛得住压力,经得起争议,在无人区开路,在雷区中前行,为普通企业家开辟出可以自由驰骋的广阔天地。因此,当前最迫切的,不是给市场注入更多流动性,而是给制度注入更多企业家的冒险精神。
保护企业家,就是保护经济的火种。而培育制度企业家,则是为这片土地播下永续生长的希望。
七、劳动法的困局:当保护变成了枷锁

在诸多制约经济活力的制度因素中,劳动法的僵化是一个不容回避的痛点。
一位业内专家指出:“企业效益下滑、为保生存需集体调整薪酬结构降本时,协商一致往往难以实现。”结果是企业无法通过临时性、集体性薪酬调整自救,可能直接停工停产,最终导致劳动者整体失业。表面保护个别劳动者当期薪酬,实则可能让全体劳动者失去岗位。
当前部分行业经营压力加大,法律刚性约束与企业生存发展需求的矛盾更为突出。
200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时,重点解决的是合同签订率低、短期化突出等问题。十七年过去了,新就业形态不断涌现,部分条款适应性面临考验。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直播主播、零工经济从业者——这些在立法时几乎不存在的职业,如今已构成数千万人的就业基本盘。用一套为“工厂时代”设计的法律框架,去规范“数字时代”的用工关系,难免削足适履。
法律学者表示,劳动立法核心在于动态平衡劳资利益。未来修法应坚持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不动摇,对实践中过于僵化、易被滥用、影响市场活力的具体条款精准调整,强化诚信原则与恶意行为惩戒。
具体修法方向至少包括四个方面:
一是适度放宽解雇限制,赋予企业合理用工自主权。允许用人单位在经营严重困难、业务结构调整等特定情形下,依法解除劳动合同并合理确定经济补偿;明确合同到期终止双方平等选择权,优化企业不续签即补偿的单方责任安排。
二是健全双向责任约束,遏制权力滥用。在保障劳动者辞职自由前提下,探索在劳动合同中约定合理违约责任,平衡双方权利义务;通过司法解释或修法明确恶意维权认定标准与法律后果,加大对滥用诉权、违背诚信原则行为的规制力度。
三是建立薪酬调整弹性机制。修订变更劳动合同须协商一致的刚性规定,建立企业经营严重困难时,经职代会或工会同意、向人社部门备案等法定程序,可实施临时性集体薪酬调整的通道,支持企业自救稳岗。
四是增强制度适配性。针对灵活就业等特殊群体,研究在严格限定条件下,部分社保费用灵活处置的可行性,切实解决急难愁盼问题。
保护劳动者,从不让企业“活不下去”开始。一个没有弹性的制度,最终伤害的是制度本想保护的人。
八、经济增长的新动能:被忽视的两片蓝海

讨论经济复苏,不能只盯着传统引擎。还有两片巨大的蓝海,潜力远未被充分挖掘。
第一片蓝海:乡村振兴与文旅开发。
中国广袤的乡村,不仅承载着近5亿常住人口,更蕴藏着巨大的消费潜力和投资空间。但长期以来,资源单向从农村流向城市,乡村的供给能力与城市的消费需求之间,缺的恰恰是“联通”与“激活”。
贵州村超、淄博烧烤、天水麻辣烫、阿勒泰旅游——这些现象级案例证明,只要有好的内容、好的传播、好的体验,乡村和中小城市完全可以成为消费爆点。但它们的共同困境是: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基础设施跟不上、服务能力撑不住、品牌沉淀不下来。
这恰恰是系统性投资的机遇所在。从乡村民宿集群打造、农产品品牌化运营,到非遗文化IP开发、乡村康养旅居基地建设,再到县域商业体系和物流网络完善——每一个方向都对应着真实的消费需求和大量的就业岗位。文旅产业具有产业链条长、就业容量大、带动效应强的特点,是典型的“富民产业”。
关键是要改变过去“撒胡椒面”式的财政投入方式,引入市场化运营机制,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让乡村的好山好水真正变成“好钱景”。
第二片蓝海:政府与国央企带头消费,而不是带头“过苦日子”。
当前一个吊诡的现象是:一方面大力倡导扩大内需、提振消费,另一方面各级政府纷纷“勒紧裤腰带”,过起了“苦日子”。预算缩减、出差标准压降、公务活动精简——这些看似“节俭”的举措,在宏观上恰恰构成了紧缩效应,与扩大内需的政策目标背道而驰。
政府消费和国企采购是经济总需求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政府压缩开支、国企缩减采购,上游的餐饮、酒店、会展、文旅、办公服务等行业便失去了重要收入来源,进而传导至更广泛的就业和消费链条。一个简单的逻辑:如果连政府和国企都不消费了,让谁来消费?
建议转变思路:政府和国央企带头消费,但“把钱花在刀刃上”。不是铺张浪费,而是该花的要花、该买的要求、该办的办——公务差旅住宿、会议会展服务、员工福利采购、培训疗养安排等,在合规前提下应保持正常节奏,甚至可以适当向受疫情影响大、当前经营困难的中小微企业和乡村文旅项目倾斜。
同时,可以探索将部分公务消费转化为“消费券”性质的公共采购——比如政府会议选择在乡村民宿召开,国企团建安排在文旅景区,职工福利采购优先选择脱贫地区农产品。“消费也是工作,花钱就是稳岗”——这个理念需要被重新认识。
说到底,扩大内需不是一句口号,它需要每一个公共部门身体力行。当政府和国企率先“动起来”,市场的信心才能跟着“暖起来”。
九、建议:从“管控”转向“放活”,重构经济增长的制度底盘

当前经济面临的最大瓶颈,不是周期性波动,而是制度性抑制——市场不活、资本不投、企业家不敢闯。破解之道不在砸钱,在放权;不在刺激,在松绑。以下八项建议,意在重构一套让市场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制度生态。
建议一:全面放松市场管制,让民间资本“敢投、愿投、能投”
当前经济运行中最突出的病灶,是审批过多、管制过细、门槛过高,将民间资本挡在门外。2025年民间投资占全国固定资产投资比重已跌至49.7%,创有统计以来新低。不是没钱,是不敢投;不是没项目,是进不去。
全面放松市场管制,不是权宜之计,而是激活社会投资的治本之策。严格执行市场准入负面清单制度,做到“非禁即入”;有序放开基建竞争性领域,集中整治招投标环节各类隐性壁垒;持续清理消费领域不合理限制措施。让企业家从“跑审批”的泥潭中拔出来,把精力放回“跑市场”的正道上。制度性交易成本每降低一分,民间投资的活力就能释放十分。
建议二:将股市从“融资市”重塑为“财富市”
居民存款已达174万亿,但利率持续走低,房地产不再是财富增值的主要手段。股市是当下唯一能大规模承接居民财富管理需求的渠道,但它必须从“企业圈钱的场所”转变为“居民财富增值的平台”。
建议将股市长期回报率目标设定为至少追平名义GDP增长率。这既能通过财富效应直接提振消费信心,又能为科创企业提供与“高风险、高回报”相匹配的股权融资土壤。一个健康、稳定、可预期的股市,不仅是经济的“晴雨表”,更是信心的“压舱石”。
建议三:用一切手段激活房地产流动性,让被套住的财富重新运转
当前消费疲软最直接的根源,是居民财富被大量锁死在无法变现的房产中。全国房产市值蒸发超百万亿,中产家庭资产负债表严重受损。“六个钱包”的积蓄套在房子里,卖不掉、动不了,哪还有余钱消费?
当务之急不是让房价重回疯涨,而是打通“卖不掉—没人买—跌更多—更没人买”的死循环。存量房贷利率下调、首付比例降低、限购限贷全面松绑、二手房交易税费减免——所有政策工具都应摆上桌面。让房子能卖得掉、能换得了手,让冻结的家庭财富重新进入经济循环。房地产活了,消费才能活;消费活了,经济才能真正活。
建议四:废除“追责文化”,让企业家卸下心理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当前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是:“追责文化”已从体制内蔓延至企业界。一旦项目失败、投资亏损,动辄追究个人责任乃至“秋后算账”。这种氛围下,没有人愿意拍板,没有人敢于冒险,创新精神被活活扼杀。企业家们不再琢磨如何开拓市场,而是日夜思虑如何自保——这是创业精神的最大损耗。
建议取消对各类组织机构和企业推行的泛化追责机制。对于合法的商业失败,应当“就事论事”,而非“上纲上线”。让企业家知道:只要你合法经营、不触红线,失败了不会被追究、不会被清算。这是市场经济最基本的制度保障,也是企业家安心“折腾”的底线前提。
建议五:鼓励耐心资本,建立长周期考核与容错机制
创新从来不是百米冲刺,而是马拉松。但当前的考核体系逼着所有人跑百米——季度排名、年度考核、短期业绩压力,让长期主义者寸步难行。
“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壮大耐心资本”列为建设金融强国的重要举措。耐心资本,是看得远、等得起、陪得久、管得好的长期资本。要建立匹配其风险偏好的长周期考核评价体系,基于全生命周期考核,全面客观反映投资项目的实际价值和潜力;通过税收激励,提高企业对短期业绩波动的容忍度;明确尽职免责边界,让决策者敢于为长期价值拍板。让长期主义者在制度上不吃亏,让“快钱思维”在市场上被淘汰——这才是创新驱动的金融底座。
建议六:以“平衡”为导向推动劳动法与时俱进
现行劳动法框架主要基于传统雇佣关系设计,在保护劳动者权益方面功不可没,但也逐渐暴露出与平台经济、零工经济等新业态不相适应的僵化之处。过度刚性的保护条款,在实际执行中推高了企业用工成本,压缩了就业空间,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被滥用为博弈工具——保护劳动者变成了“逼死企业”,这与立法的初衷背道而驰。
坚守保护劳动者权益的初心不变,但对实践中过于僵化、易被滥用、影响市场活力的具体条款精准调整。建立企业经营严重困难时的临时性集体薪酬调整通道,健全双向责任约束遏制权利滥用,针对灵活就业等新业态增强制度适配性。就业形态在变,法律必须跟上。保护劳动者,从不让企业“活不下去”开始——没有企业,就没有劳动者的饭碗。
建议七:由中央财政主导“劳动密集型”民生投资,托底就业基本盘
固定资产投资持续失速,6月环比下降0.37%,连续四个月为负。建议由中央发行长期专项国债,重点投向老旧小区改造、地下管网更新、公共停车场扩容等劳动密集型民生基建。
关键原则有二:一是不由地方财政承担,不能加重地方债务负担;二是优先选用本地劳动力,确保工资及时足额发放,让就业岗位和劳动收入直接转化为消费能力。这既能托底传统产业释放的劳动力,又能为占总量80%—85%的传统产业争取转型时间与空间。
建议八:政府与国央企带头投资与消费,以公共需求撬动市场活力
扩大内需不能只靠吆喝,需要公共部门身体力行。
将乡村振兴与扩大内需战略有机结合。引入市场化运营机制,重点支持乡村民宿集群、农产品品牌化、非遗文化IP开发、县域商业体系完善等领域。同时,鼓励政府和国央企加大经济研究支出与体制机制创新的投入,将公务差旅、会议会展、团建培训、职工福利采购等合规消费向乡村文旅项目和中小微企业倾斜。
这既是对乡村振兴的直接资金注入,也是对中小微企业和农村经营主体的订单支持。政府花出去的每一分合规消费,都在变成小微企业的收入和劳动者的工资。消费也是稳岗,花钱就是支持实体经济——这个常识,需要被重新铭记。
八条建议的内在逻辑,放开市场是基础——让资本进得来;重塑股市和房地产是抓手——让财富留得住、转得动;废除追责文化是底线——让企业家敢拍板;耐心资本是引擎——让创新等得起;劳动法修正是适配——让新业态长得出;民生投资是托底——让就业稳得住;政府带头是示范——让信心传得开。
指向同一个目标:把市场还给市场,把闯劲还给企业家,把活力还给社会。让千千万万个微观个体敢于在市场洪流中“折腾”、敢于押上身家去冒险、敢于在混沌中闯出生路——这台庞大的社会机器,才能真正轰鸣起来。
十、结语

改革开放四十余载,最伟大的功绩,是归还了中国人“选择的自由”。
从1984年农民得以离开土地,到1992年知识分子敢于下海创富,再到互联网时代人人皆可创新,直至移动浪潮让草根与精英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每一次经济的跃升,都不是规划的胜利,而是“松绑”后的民间力量自下而上迸发出的奇迹。放开户籍与迁徙,便有了城市化;放开求知与创业,便有了创新;放开个性与想象,便有了活力。自由,从来不只是精神的解放,更是物质力量最澎湃的源头,是亿万普通人改写命运的底气。
站在今天的新起点上,我们正迎来更激动人心的“第五次浪潮”。它是以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制造、商业航天为代表的“硬核创新”——是从模式创新迈向技术突破,从“解放双手”走向“拓展脑力”与“改造物理世界”的飞跃。这不再是单一的政策松绑,而是需要制度弹性、耐心资本与科学家精神的三重共振。
面对未来,我们深信:只要继续保有“制度留白”的勇气,相信市场、相信那些最敢闯的脑袋;只要坚持改革开放的初心,把选择权交给千千万万的奋斗者——那么,我们不仅能让“中国制造”跨越到“中国智造”,更能让每一个普通人在新浪潮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
改革的剧本由人民执笔,历史的答卷由实践评判。当选择的自由依然在,中国经济便永远有春暖花开的底气,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便永远有不可阻挡的澎湃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