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企规划院院长黄永刚
干了这么多年产业,有没有想过一个最基础的问题:我们天天说的“产业发展”,到底在“搞”什么?
别急着回答“招几个大项目”“建几个产业园”“搞几条产业链”。那是任务清单,不是本质答案。
真正操盘过产业的人都清楚——如果只盯着这些表面动作,产业永远长不出根。
从事产业规划与研究多年,我深切感受到一个趋势正在加速明朗:企业竞争,越来越不是单个企业之间的竞争;产业竞争,也越来越不是单个产业链之间的竞争。真正决定未来竞争优势的,是一个更加复杂的系统——产业生态。
如今,我们谈人工智能生态、具身智能机器人生态、新能源汽车生态、半导体生态、数字经济生态。那到底什么是“生态”?是企业多了,产业链完整了,还是建成了一个产业园?这些都不准确。真正的产业生态,不是企业数量的增加,也不是产业链条的延长,而是一套能够持续创造价值、推动创新和实现自我演化的系统。

在多年的规划实践中,我带领中企规划院团队先后服务了晋创谷·太原、广西桂林、贵港、江苏南通、雄安新区、北京丰台等多个区域的产业研究规划。一个深刻的体悟是:产业规划不能只盯着“今天有什么”,而要问“明天能不能持续生长”。这恰恰是产业生态要回答的问题。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从四个维度、六个要素展开,辅以国内标杆城市的鲜活实践,说给真正对区域未来负责的人听。
一、本质上,搞的是区域的“打仗能力”——而不是几家企业
很多人以为搞产业就是搞企业。其实不然。
企业是兵,但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是你有没有一支能持续打仗的队伍,能不能源源不断培养出好兵,能不能在战场上灵活调配资源、随机应变。
为什么有的地方企业倒了一批又冒出一批?产业换了一茬又一茬?因为它真正强的不是某一家企业,而是区域的组织力、动员力、协同力、转化力——说白了,就是这片土地“搞产业的能力”。
长三角、珠三角强在哪?不是某个单点技术,而是一整套成熟到骨子里的产业组织系统。企业来了能活,项目落了能长,人才来了有舞台。这才是真正的底盘。

深圳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深圳聚焦“20+8”战略性新兴产业,搭建了“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成果产业化”全链条创新体系,凭借高效政务服务、宽容创新文化与活跃创投市场,打造了创新的“热带雨林”。2024年,深圳半导体与集成电路产业规模达2564亿元,同比增长26.8%;2025年上半年继续保持快速增长,产业规模达1424亿元。坪山区作为深圳集成电路产业“第三极”战略的核心支点,已集聚180余家优质企业,建成两大硅基制造基地及四大公共技术平台,形成了“设计-制造-封测-应用”一体化生态体系。深圳真正强的,正是这片土地持续组织创新、整合资源的能力。
给操盘手的启示:别只盯着“今天来了几个项目”,要问自己:我的园区、我的城市,有没有让产业持续生长的“体制”和“土壤”?企业的生命周期可以很短,但一个区域的组织能力必须长青。
二、搞的是“江湖地位”——而不是一堆企业堆头
产业有没有搞到位,不看企业多不多,看的是你在全国乃至全球的分工坐标系里,站在哪个位置。
一个地方产业很“散”,什么都有点,但都只是低端加工、组装配套,一旦成本上升、市场变化,说走就走,说垮就垮。为什么?因为你没有掌握这个分工网络里的核心技术、关键环节、标准话语权、系统集成能力。
真正牛的产业区,强在不可替代性——少了你这一环,整个链条转不动。这叫“江湖地位”,叫定价权,叫议价能力。
在这方面,“晋创谷·太原”正在走出一条极具借鉴意义的路。

与传统开发区强调生产功能不同,“晋创谷·太原”运营团队从一开始就拒绝“什么菜都往篮子里装”的粗放式发展思路。作为全省首家晋创谷示范项目,它没有贪大求全,而是立足太原作为国家老工业基地积累的丰富能源、矿山、制造等应用场景,精准锚定先进制造、能源和新能源、半导体与新材料等特色产业体系。
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聚焦传感器芯片、人工智能算法、机器人装备制造三个主攻方向。这不是简单的产业选择,而是一套经过深思熟虑的价值链占位策略——传感器芯片是“感知层”的核心,人工智能算法是“决策层”的引擎,机器人装备制造是“执行层”的载体。三者环环相扣,构成了从感知到决策再到执行的完整技术闭环。
在具体打法上,“晋创谷·太原”按照“缺什么、引什么”的链式招商思维精准发力。以具身智能领域为例,精准筛选覆盖全产业链关键环节的企业——从核心芯片与传感器件、通用具身智能操作系统,到物流仓储机器人、低空安防机器人、高危工矿作业解决方案,再到雷电预警防护、数据基础设施、矿山物联网通信等。构成了从“感知—决策—执行—安全—数据—通信”的完整技术闭环,精准匹配了太原在煤矿智能化、危化安全生产、智慧物流等核心场景中的需求迫切需求。
这一布局的成效已经显现。山西中北测控科技有限公司作为001号入谷企业,源于中北大学仪器与电子学院的科研团队,在晋创谷完成了从高校团队到市场化公司的关键一跃。公司自主研发的全国产化SharkNet工业测控网络,实现了我国高端工业总线技术从“0”到“1”的跨越,不仅填补了国内空白,更为航空航天、智能制造等国之重器装上了自主可控的“神经网络”。与此同时,“晋创谷·太原”积极融入京津冀、长三角发展战略,对接国科新材料、中关村信息谷等知名运营服务机构,导入科技园区运营、科创基金运作等先进做法;并与西班牙、丹麦等6家外资企业和专业机构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拓展国际合作空间。在空间布局上,2024年底20万平方米的中试基地建成投用,正在推进60万平方米的人工智能科创产业园建设;在核心承载区构建起“初创孵化—中试加速—规模生产”的梯度发展格局。
数据更能说明问题。自运营以来,“晋创谷·太原”累计对接企业及团队524家,333家完成工商注册,其中先进制造领域企业占比超半数;入驻企业申请知识产权849件、已授权474件,签署合同金额5.8亿元、实现营收2.5亿元;揭牌以来累计产值已超6亿元。更重要的是,来自清华大学、天津大学、浙江大学等省外高校注册的企业达63个,高校院所成果转化项目占比过半——“研发在京冀、转化在太原、制造在山西”的协同发展格局正在加速形成。
合肥用十余年时间完成了从“无中生有”到“芯屏联动”的跨越。2008年拿出当年三分之一财政收入引进当时亏损的京东方;2016年引进长鑫存储布局半导体;2020年“押注”蔚来汽车——合肥国资向蔚来注入70亿元战略投资,不仅获得超百亿元回报,更重要的是让构建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构想成为现实。如今,合肥新站高新区已汇聚京东方、维信诺、晶合等产业链龙头及上下游企业近300家,显示驱动芯片出货量全球第一。“芯屏汽合”成为合肥产业地标,拥有新能源汽车、新型显示等6个千亿级产业链,战新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比重达56%。2024年合肥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达4.11%,高于全国1.42个百分点。合肥的成功,本质上就是在一个个关键环节上建立了“不可替代性”——缺了合肥的显示屏,全国液晶面板供应就要出问题;缺了合肥的芯片,下游整机就要停产。
“晋创谷·太原”走的正是同一条路——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而是精准锁定关键环节,构建不可替代的技术闭环。从“芯”到“算”到“机器人”,每一步都在抢占分工体系中的制高点。
给操盘手的启示:招商引资不能“捡到篮里都是菜”。要有定力,围绕核心环节精准发力,引导企业向“微笑曲线”两端攀升。问自己:我的产业链,缺了哪一环别人会着急?我的企业在行业里,有没有话语权?这是衡量产业质量的金标准。
三、搞的是“热带雨林”——而不是一片人工草坪
为什么有的地方一个企业来了很快就能做大?因为它周围有供应链、有工程师、有金融资本、有应用市场、有同行交流、有产业氛围——这就是生态。
很多地方招商失败,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因为只有政策、没有生态。企业来了一看,政策优惠确实有,但招不到人、配不了套、找不到客户、融不到资——待不住。人工草坪看着整齐,但经不起风雨;热带雨林看着杂乱,但生机勃勃、自我循环。

苏州工业园区给出了生动的注脚。在BioBAY(苏州生物医药产业园),信达生物与亚盛药业两家直线距离不到500米的企业“牵手”,达成2.45亿美元战略合作,带动一批产业链上下游企业集聚,形成了“引进一个高端人才、带来一个创新团队、培育一个新兴产业”的链式反应。上游供应商、下游客户、第三方服务“比邻而居”,商务交流合作日益频繁。围绕产业链进行集成式制度创新,园区已在全国率先推出“研易达”“研易购”等32项改革创新举措。目前全市拥有生物医药相关企业超4200家,2025年产业规模突破2500亿元、约占全国6%,全国30%的生物医药新增上市企业出自苏州。

中关村则是另一类生态典范。中关村发展集团聚焦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通过投资加集成服务手段,已支持人工智能领域企业1400多家、生命健康领域企业1800多家、集成电路领域企业近600家。中关村同步推出“熟化工坊”,补齐概念验证、中试熟化短板,可快速协助项目完成打样、量产规划;已推动中关村各分园与全国重点实验室等单位对接成果近4000项,在京落地600余项。中关村软件园聚集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创新主体700余家、上市企业70余家,年产值突破6000亿元。这正是“上下楼就是上下游”的创新创业生态。
给操盘手的启示:搞产业的核心能力,已经从“给政策”转向“建生态”。从“硬九通”升级到“软九通”——信息通、市场通、法规通、算力通、物流通、资金通、人才通、技术通、服务通。要问自己:我的园区,有没有让企业“不想走”的生态?企业最在意的,从来不只是补贴,而是长期成长空间。
四、最终搞的是“人”——而不是项目和土地
产业归根结底,是人干出来的。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但恰恰是很多操盘手最容易忽视的。
一个地方真正的产业竞争力,最终取决于有没有企业家、工程师、产业工人、产业运营人才、懂产业的官员。为什么有些地区给了大量政策、砸了重金,产业还是起不来?因为没有人会组织产业、没有人会服务企业、没有人理解市场和产业规律——说到底,缺的是“懂产业的人”。

产业竞争,本质上是人才体系的竞争,甚至是认知能力的竞争。谁先看懂趋势、谁先抢到人才、谁先形成“人才飞地”,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在这方面,合肥的经验尤为值得借鉴。合肥聘请100余位企业家作为招商顾问,成立目标产业领域顶级专家数据库。中科大先研院、合肥工业大学等高校的实验室里,正在量产最稀缺的要素——既懂理论又能解决产线问题的工程师。这种“产业端需要什么人才,教育端就培养什么人才”的闭环,让合肥在每一个新兴产业赛道都能快速集结起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苏州则传承了“产业链招商”基因,招商团队兼具产业认知、外语能力与谈判技巧,提供全生命周期“金牌保姆”服务。这种“懂产业”的专业化服务能力,正是苏州能够筑牢“搬不走、压不垮”产业底盘的深层原因。
给操盘手的启示:招商引资的尽头是“抢人大战”。要通过院士及人才飞地机制、人才积分落户机制、创新容错与知识产权收益机制,真正实现“抢到人、留住人、成就人”。问自己:我的城市,凭什么让一个顶尖人才留下来?答案不是房子和票子,而是事业舞台和产业生态。
以上四个维度,回答了“产业发展到底在搞什么”这个根本问题。但仅有这四个维度的认知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套完整的理论框架,来指导如何系统地构建产业生态。
五、从产业到产业生态:四个概念的递进逻辑
要理解产业生态,首先要厘清四个基本概念的递进关系。

产业,解决的是“价值如何分工”。产业分工越细,效率越高,附加值越高。经济发展本质上就是分工深化。
产业链,解决的是“价值如何连接”。产业分工之后,需要把各个环节串联起来——上游材料、中游制造、下游应用,形成价值传递的链条。
产业集群,解决的是“企业如何集聚”。产业链上的企业在地理上集中,通过地理邻近性优化资源配置效率,依托专业化分工实现规模经济与范围经济。
产业生态,解决的是“产业如何持续演化”。产业生态突破了空间局限,构建起多主体协同演化的复杂系统。它回答的是“产业如何持续活下去、长起来、升级上去”。
从产业到产业链,从产业链到产业集群,从产业集群到产业生态——这是一条从简单到复杂、从静态到动态、从要素驱动到系统驱动的演进路径。
六、什么是产业生态?
“生态”(Ecosystem)来源于自然科学。在自然生态系统中,不同生物相互依存,形成关系网络,整个系统能够持续循环和演化。产业生态正是这一概念的延伸。
产业生态,就是围绕某一产业领域,由企业、用户、技术、资本、人才、科研机构、服务机构等多元主体共同参与,通过协同互动形成的价值创造系统。

产业生态的本质是通过产业链纵向延伸、创新链横向融合、要素链网络化配置形成的有机整体。这个定义有几个重要特点:
第一,产业生态不是企业集合。一个园区有100家企业,如果彼此之间没有合作、没有技术交流、没有供应关系、没有人才流动,那只是企业聚集,不是产业生态。
第二,产业生态强调多主体参与。不只是企业,还包括高校、科研院所、投资机构、政府部门、行业协会、专业服务机构、用户群体。
第三,产业生态强调互动关系。企业之间形成供应关系,科研机构与企业之间形成创新关系,资本与企业之间形成投资关系,人才与产业之间形成流动关系。正是这些复杂关系,才使产业具备持续成长能力。
七、产业生态与产业集群: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两者有关联,但关注重点截然不同。

产业集群更强调空间,回答的是“企业为什么聚集在一起”——关注地理集中、专业分工、区域优势。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地理邻近性优化资源配置效率。
产业生态更强调系统,回答的是“产业如何持续发展”——关注创新体系、资源连接、价值协同、动态演化。产业生态模式下的创新呈现网络化特征,通过整合“产学研用”各方资源,形成覆盖基础研究、技术转化到市场应用的全链条创新体系。
产业集群偏解决“聚起来”的问题,产业生态偏解决“活下去”和“长起来”的问题。前者是物理聚合,后者是系统共生。
在实践中,我常看到一些地方花大力气建了园区、引了企业,但产业就是长不大、留不住。问题往往出在:只有集群的“形”,没有生态的“魂”。形是空间集聚,魂是系统协同。
八、产业生态为什么越来越重要?
过去工业时代,产业竞争更多依靠成本、规模、工艺——谁生产效率高,谁就有竞争力。但进入数字经济和科技创新时代后,逻辑变了。

第一,创新越来越依赖生态。过去靠企业内部研发,现在靠产业开放创新。人工智能的发展,不仅需要算法企业、芯片企业、数据企业、云计算企业,还需要应用企业、科研机构。创新已经成为一个网络过程。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新质生产力是创新起主导作用,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的先进生产力质态。新质生产力的形成,需要改变单一技术突破思维,着力构建市场主导、多元协同的创新生态系统。促进“政产学研金”深度融合,让要素支持、制度供给、文化滋养形成良性循环,持续催生更多拥有“独门绝技”、富有活力的创新主体。
第二,竞争越来越依赖生态。今天企业竞争的,不只是产品,还有生态控制能力。苹果控制了硬件、软件、应用生态,英伟达构建了芯片、软件、开发者生态。这些企业真正强大的地方,不是某一个产品,而是组织整个生态创造价值的能力。
第三,产业升级越来越依赖生态。很多地区产业发展遇到瓶颈,不是因为没有企业、没有项目,而是缺少生态——缺少创新平台、人才体系、金融支持、专业服务、应用场景。所以产业无法完成跃迁。
九、产业生态包含哪些核心要素?
在实践中,我将一个成熟产业生态归纳为六个维度:

第一,企业生态。包括链主企业、骨干企业、专精特新企业、创业企业,形成合理的企业梯队。在晋创谷·太原的实践中,我们按照“缺什么、引什么”的链式招商思维,精准筛选覆盖全产业链关键环节的企业,从核心芯片到操作系统,从物流机器人到安防解决方案,形成了完整的技术闭环。
山西晋城的“政府+链主+园区”模式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注脚。晋城市以晋钢控股集团为“链主”,三方合力统筹联动招商,短短几个月时间,晋钢光伏装备产业园一期7个项目即将全部建成,满产后将形成年产200万吨光伏支架、年产值超300亿元的产业集群。链主企业自筹资金9亿元建设30万平方米标准厂房,给出前3年免费租用的优惠,同时保证供货出厂价格不高于周边钢厂。这种“链主带动、政府赋能、园区承载”的三位一体模式,正是企业生态高效运转的典型样本。
第二,创新生态。包括高校、科研院所、实验室、技术平台,推动技术持续突破。未来产业代表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方向,是形成新质生产力的重要阵地,这离不开强大的创新生态支撑。
中关村构建了从实验室到市场的完整创新链条。中关村发展集团建立了项目挖掘矩阵,聚焦高校、科研院所、新型研发机构,打通成果转化关键链路。武汉光谷则加快完善“一平台一基地一基金一园区”的成果转化体系,围绕九峰山实验室、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等平台,重点补齐小试、中试等专业服务平台短板。2025年,光谷3项改革案例入选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改革典型案例。
第三,人才生态。包括工程师、科学家、企业家、产业人才。我在雄安新区健康产业论坛上明确指出:总部经济的本质不是企业总部的物理聚集,而是高端人才在价值链高端环节的智能聚集——战略管理、研发创新、标准制定、品牌传播与资本控制等环节。产业竞争,最终是人才体系的竞争。
第四,资本生态。包括银行、基金、创投机构、产业资本,共同支持企业成长。
合肥的资本生态建设堪称典范。依托合肥产投、合肥兴泰、合肥建投三大国资平台,联合中信、招商等头部投资机构共同设立近千亿元的产业基金群。通过“引进团队—国资引领—项目落地—股权退出—循环发展”的闭环,京东方项目中合肥以30亿元国资撬动145亿元社会资本,蔚来汽车危机时国资注资70亿元助其脱困。遵循“不谋求控股权、产业向好发展后及时退出”的基本路径,实现资本良性循环。大同则通过构建以算力中心集群为核心的产业生态,吸引芯片、服务器、交换机等关键产业主体集聚,推动主导产业由“输煤炭、输电力”向“输算力、输服务”转变。
第五,应用生态。包括市场需求、应用场景、示范项目,保障技术能够商业化。山西在能源智能改造、新兴产业集群培育等领域推动新型产业链加速聚合成势;浙江松阳通过“链长制”激活山区县产业新动能,2025年前三季度综合交通产业产值达75.43亿元,同比增长49.43%。
第六,服务生态。包括检测认证、知识产权、法律咨询、供应链服务,降低产业发展成本。河北泊头绿色铸造产业集群推出“一类事”集成服务,把与产业相关的31项审批事项整合到一起,实现一窗办、集成办,集群拥有铸造企业322家,年产值达281亿元。河北已建成264家共享工厂,形成原料集采、研发创新共享、中试验证共享等9个共享场景,带动5.5万家企业降本增效。
这六个方面共同构成了产业的生态能力。
十、从“招商引资”到“产业生态招商”
过去地方发展产业,重点是招商引资。后来升级为产业链招商。而未来,应该进一步升级为——产业生态招商。
因为一个优秀的产业生态,吸引的不只是企业,而是一整套资源。正如行业观察所指出,城市招商的竞争已从拼政策转向拼产业生态与场景赋能。传统“土地+税收优惠”的招商1.0模式已难以为继,唯有构建“要素聚合、风险共担、价值共创”的新体系,才能吸引优质项目扎根生长。

《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生态协同、系统推进”的基本原则。区域产业竞争已从“拼土地、拼政策”转向“拼生态、拼价值创造”。
未来的产业规划,需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
关注的不是“有没有几个项目”,而是“有没有形成产业成长的土壤”;
关注的不是“有没有一家龙头企业”,而是“能不能形成围绕龙头企业成长的生态系统”;
关注的不是“今天产业有多大”,而是“明天产业能不能持续迭代”。
国内标杆城市的探索为我们提供了清晰的参照系:
合肥模式——以国有资本为纽带,通过“股权投资+长期陪伴”引进龙头,同步补齐上下游配套、研发平台与人才体系,形成“龙头引领—配套集聚—生态闭环”的产业集群。政府角色从“管理员”变身“产业合伙人”。
深圳模式——聚焦战略性新兴产业,搭建全链条创新体系,凭借高效政务服务、宽容创新文化与活跃创投市场,打造创新“热带雨林”。政府角色定位为“生态园丁”。
苏州模式——传承“产业链招商”基因,以专业化、国际化服务为核心,提供全生命周期服务。筑牢“搬不走、压不垮”的产业底盘。
三种模式路径不同,但内核一致——跳出政策依赖,转向生态赋能。
我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一个核心观点:产业规划从来不只是选择做几个产业的问题,而是在决定一个地区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产业结构决定人口结构、财政能力、就业质量、年轻人的未来机会、教育体系方向、科技创新能力、城市能级和国际竞争力。
十一、产业的未来,就是城市的未来

真正高水平的产业发展,是形成一个地区产业持续进化的能力——不是因为押中了某个风口,而是具备持续诞生产业的能力;不是因为拥有了某一个产业,而是拥有不断进化产业的能力。
长沙工程机械产业集群从本土走向全球,2025年产值突破2800亿元,拥有三一重工、中联重科等5家全球工程机械50强企业,占据全国总规模30%以上。苏州从笔记本电脑配套起步,历经二十年磨砺,如今在生物医药领域产出全国10%的新增一类创新药、15%的新增第三类创新医疗器械。2025年,苏州以103家潜在独角兽企业位列全国第三、全省第一。大同从“输煤”转向“输算力”——这些城市之所以能持续进化,正是因为它形成了持续学习、创新、组织和适应的能力。这才是终极目标。
最后说一句值得反复琢磨的话:产业结构,就是一个地区未来的结构。
产业决定人口结构、财政能力、就业质量、年轻人机会、教育方向、城市能级、国际竞争力。搞互联网产业,城市会变成数字之城;搞先进制造业,城市会变成工程师之城;搞金融,城市会变成资本中心;搞文旅,城市会变成消费型城市。
搞产业,本质上是为你治理的这片土地,选择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这条路怎么走,需要瞻前顾后、通盘思考、慎之又慎——但更重要的,是看清本质后,果断落子。
结语
观察全球领先产业,可以发现一个规律:真正强大的产业,都不是靠某一家企业,而是拥有完整的生态。美国硅谷、日本制造业,以及国内深圳电子信息、苏州生物医药、合肥“芯屏汽合”、长沙工程机械——它们的竞争力都不是来自单一某一方面,而是系统性的。

产业优势的背后,一定是生态优势。
产业,解决价值如何分工;产业链,解决价值如何连接;产业集群,解决企业如何集聚;而产业生态,解决的是产业如何持续演化。
企业决定产业高度,产业链决定产业韧性,而产业生态决定产业未来。
产业发展,搞的是组织能力、搞的是分工地位、搞的是产业生态、搞的是人才体系——归根结底,搞的是一个地区持续向上生长的力量。
未来产业竞争,不只是企业之间的竞争,也不只是产业链之间的竞争——而是产业生态之间的竞争。
这才是操盘手的终极考题,也是一座城市真正的护城河。
(作者系北京中企规划院院长、经济学博士,民建北京市参政议政委委员、经济委员会委员黄永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