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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鑫上市看股权财政幻想:它不是土地财政平替,硬核产业转型依靠的是耐心资本
发布时间:2026-07-29 浏览量:244

长鑫存储的上市进程,被部分市场观点包装为“股权财政”成功替代“土地财政”的典型样本。本文认为,“股权财政”在逻辑起点与运行机理上与“土地财政”存在本质差异,前者无法在体量和稳定性上成为后者的功能性平替。以长鑫存储为代表的硬核科技产业攻坚,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现实:其成功的关键并非地方政府的财务投资套利,而在于以国家战略为导向、跨越周期的“耐心资本”的大规模、长周期投入。当前,对“股权财政”的过度期待可能诱发新的风险,误导公共资源配置。本文建议,应果断祛魅“股权财政”的简单化叙事,构建多层次耐心资本供给体系,并重塑与硬核产业创新规律相匹配的政府角色与评价机制,方能真正筑牢产业升级转型的金融底座。  

一、现状审视:“长鑫叙事”的两张面孔与股权财政的期望泡沫  

长鑫存储作为中国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产业的破局者,其资本化进程映射出当前产业界与政策界的两种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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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孔一:硬核产业攻关的资本需求侧样本。长鑫的崛起,是典型的资本密集型与技术密集型攻坚。从2016年项目启动,到完成从19纳米到17纳米DRAM技术的量产,其间的研发投入、晶圆厂建设、设备购置耗资逾千亿人民币。其股东结构演变清晰地展示了一条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大基金)领航,省市政府投资平台跟投,产业资本与社会资本接力的路径。这种“国家队”先行投入、长期陪伴的模式,验证了在摩尔定律逼近物理极限、先行者优势巨大的存储芯片领域,追赶者的成功必须建立在能够覆盖巨额沉没成本和漫长回报周期的资金供给之上。没有这种跨周期、高风险的资本承诺,技术突破无从谈起。  

面孔二:地方财政转型的想象性供给侧。同期,在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土地出让收入大幅下滑的背景下,地方财政缺口如何填补成为核心焦虑。一种理论构想应运而生:地方政府可通过财政资金“拨改投”,以产业引导基金形式入股战略性新兴企业,通过所投企业上市实现国有资本增值,以投资分红和减持收益置换土地出让收入,是为“股权财政”。合肥模式(以京东方、蔚来等项目为代表)的早期成功,被反复援引为此路径的可行性证明。长鑫存储主要基地合肥,自然被置于这一叙事的聚光灯下,其IPO被视为“股权财政”从理论到闭环的关键一跃。  

然而,这种将长鑫上市简单视作“股权财政”运行逻辑有效的论据,是对复杂现实的极大简化,并培植了不切实际的期望泡沫——似乎只要政府基金“投得准、管得住、退得出”,就能系统性地解决地方财政的长期结构性困境。  

二、问题剖析:为何“股权财政”不是“土地财政”的平替  

“股权财政”与“土地财政”在运行机理上存在三大根本性鸿沟,注定前者无法成为后者的功能性替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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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规模能级与性质的不可通约性。土地财政的本质,是通过土地一级市场垄断供应,基于城镇化进程中的级差地租,获取大规模、稳定、可预期的即时性收入。高峰年份,全国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超过8万亿元,构成地方基础设施建设与公共服务支出的主要来源。而股权投资收入,高度依赖于资本市场的估值倍数和流动性窗口,呈现出高风险、强周期、现金流不可预测的特征。即便将所有国家级与地方引导基金的年度退出收益总和计算在内,其体量相较于土地出让金也仅是杯水车薪,且其非经常性损益的属性,无法支撑刚性、持续的公共财政支出。将二者类比,是对财政稳定性与股权投资风险性本质的双重误读。  

其二,激励相容与风险逻辑的内在冲突。土地财政模式下,地方政府具备极强的内生激励去提升城市土地价值,形成“融资—基建—开发—偿债”的循环,其风险主要表现为显性的地方债务。而“股权财政”若作为一项系统性制度安排,将引发更复杂的代理难题和风险异化。地方政府作为投资者,目标是资产增值与产业培育;作为监管者与公共服务提供者,目标是市场公平与公共福利。这种角色冲突极易诱发“竞技场倾斜”:为保所投项目成功,可能会动用行政资源为之赋权,扭曲市场竞争。更关键的是,一旦“财政替代”成为目标,投资决策将不可避免地从“能否培育出世界级企业”异化为“能否上市套现”,导致大量资本涌入模式成熟、退出预期明确的后期项目,形成新的估值泡沫,而真正需要长周期支持的早期硬科技和颠覆性技术则面临挤出效应。风险形态将从显性债务转为隐性的国有资本流失、产业同质化过剩,以及创新生态的扭曲。  

其三,成功归因的逻辑谬误与幸存者偏差。长鑫存储的阶段性成功能否归功于地方政府的“股权财政”技巧?答案是否定的。它首先是中国半导体国家战略意志、中央级大基金与地方资源在特定历史机遇下系统性耦合的产物。其背后是国家力量在专利授权、技术团队引进、市场准入等方面提供的全方位支撑,远非地方投资公司一己之力可以完成。市场上流传的那些政府基金“神准”投资的案例,往往经过精心包装的幸存者偏差叙事,大量失败的、沉淀的、难以退出的投资项目被有意无意地忽略。将系统性工程的成功简化为地方财技的胜利,是极其有害的认知谬误,它掩盖了国家力量在攻关“卡脖子”领域时的核心作用与巨大成本。  

综上所述,“土地财政”基于物理空间的垄断收益,而“股权财政”基于认知与时间的超额风险收益,二者属于完全不同的财政哲学和操作范畴。执着于用后者“平替”前者,无异于期待用一种高波动性资产去替换一种固收资产来支撑整体国家资产负债表,其结果可能是系统性风险的叠加。  

三、核心建议:构建硬核产业转型的“耐心资本”生态系统  

抛弃“股权财政”的幻想,并非否定政府产业引导基金的作用,而是要将其纳归于一个更为宏大、科学、本源的框架之下——即为硬核产业转型量身打造的“耐心资本”生态系统。建议从三个维度系统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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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资本供给层:构建全周期、风险分层的耐心资本体系。硬核产业的攻关,需匹配从“0到1”到“1到100”全生命周期的耐心资本,其风险偏好与资金来源必须高度分层。  

种子期与初创期:战略拨款与捐赠基金模式。对于量子计算、下一代半导体材料等尚无明确商业前景的国家战略级基础研究,应以中央和地方财政的直接拨款、自然科学基金、国家实验室专项经费为绝对主力。可探索设立类似于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颠覆性技术拨款机构,彻底放弃短期财务回报要求,考核标准仅为技术指标的达成与人才的培养。  

成长期与扩张期:深化国家大基金与市场化母基金协同。这正是长鑫存储跨越“死亡之谷”的关键阶段。应强化国家大基金的顶层设计者与风险锚定者角色,明确其“领投-跟投-共担风险”的机制。对于地方引导基金,必须坚决剥离其“土地财政替代”的KPI,转设为“产业培育度”、“技术创新带动指数”、“长期资本伙伴引入量”等核心指标。大力支持保险资金、社保基金、企业年金等真正的长期资本作为LP(有限合伙人)进入,并通过税收递延、风险补偿等政策设计,将居民储蓄转化为产业权益资本。  

成熟期与退出期:打造繁荣的并购市场与S基金交易生态。过度依赖IPO退出,是导致市场行为短期化的根源。必须大力发展产业并购基金,鼓励龙头企业通过并购整合,将技术吸收并再投入。同时,系统性地建设私募股权二级市场基金(S基金)交易市场,为未上市股权提供流动性,让前期轮次的耐心资本能够规范、有序地接力退出,形成“投资-培育-转让-再投资”的良性循环。  

第二,政府角色层:从“超级投资者”转型为“生态构建者”。  

政府的核心使命不是亲自下场“赛马”,而是打造能孕育创新、平抑风险的生态系统。  

界定边界,建立负面清单。严格厘清政府投资与民间资本的关系,建立明确的投资禁区和让利机制。在各类课题指南、项目招投标中,确保不同所有制主体享有事实上的平等权利。  

夯实底座,提供公共品。将财政力量更多投入到开放式、共享型的产业公共基础设施上,如先进工艺中试平台、EDA工具共享中心、专利池、标准研制与检测认证体系等,降低全行业的创新成本。这比直接投入单个企业能产生更大的正外部性。  

市场构建,创造需求。在自动驾驶、新型储能、生物制造等领域,通过前瞻性的法规创新、场景开放和政府采购,为硬核技术创造早期启动市场。这是比直接投资更为宝贵的催化剂。  

第三,制度与文化层:重塑评价体系与容错机制。  

“耐心资本”的培育,最终取决于制度的韧性与文化的包容。  

建立宽容失败的长周期考核机制。必须从制度和审计层面,为投资于硬核创新的国有资本提供清晰、可操作的尽职免责清单。只要程序合规、勤勉尽责,投资于公认的高风险前沿领域的亏损,应被视为获取技术认知的必要成本,而非国有资产流失。单个项目的成败不应动摇整个基金的生命周期考核。  

培育尊崇长期主义的创新文化。扭转舆论对“上市造富”的过度追捧,大力弘扬科学家精神和工程师文化,赞颂那些数十年磨一剑的技术突破。当社会评价体系能让一位攻克光刻机核心零部件的科学家获得比上市敲钟的投机客更高的荣耀时,耐心资本的文化土壤才算初步形成。  

结语  

长鑫存储的上市,不应被矮化为“股权财政”模式的加冕礼,而应被看作是“耐心资本”哲学在特定战略领域的艰难胜利。当前,中国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期,我们需要的不是用一种“快钱财政”替代另一种“快钱财政”的幻想,而是一场深入到金融制度、政府治理和创新文化深处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以此构筑起忠诚于真实技术进步、而非沉迷于资产估值的硬核资本方舟。这才是支撑中国产业升级行稳致远的真正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