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时期是我国迈向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目标的关键承上启下阶段。对于地方国资国企而言,这不仅是深化改革的攻坚期,更是其重构区域经济版图、重塑核心竞争力的战略机遇期。面对全球产业链重构、国内统一大市场建设、地方财政模式转型等多重变量,传统以“管资产”为中心、以规模扩张为导向的发展模式已难以为继。新一轮地方国资国企改革的核心,在于实现从“城投模式”向“产投模式”的深刻转变,必须聚焦“功能定位的重塑与聚焦”、“科技创新与产业生态的深度融合”、“市场化经营机制的纵深突破”三大方向,通过战略性重构,真正成为服务区域重大战略、引领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稳定地方经济基本盘的“压舱石”和“主力军”。
“十四五”期间,地方国资国企在服务地方基建、保障民生、应对风险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随着土地财政的退潮、地方政府债务管控的趋严以及传统产业增长动能的衰减,地方国企普遍面临“三难”困境:融资难(传统融资平台功能受限)、转型难(从城市建设者向产业组织者转变不畅)、造血难(市场化盈利能力不足)。
进入“十五五”开局之年,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过去那种依赖政府信用背书、依靠资源禀赋垄断、追求规模体量扩张的粗放式发展路径已经走到了尽头。新一轮改革的逻辑基点已然改变:国家层面要求国企聚焦主责主业,提升核心竞争力;地方层面则迫切需要国企承担起“第二财政”之外的“产业先锋”角色。如何在服务国家战略与实现自身高质量发展之间找到平衡点,如何在防范化解债务风险与培育新质生产力之间实现良性循环,是摆在每一位地方国资监管者和国企管理者面前的核心命题。

以下三大突破方向,是破解上述难题的关键抓手。
第一突破方向:功能定位的重塑与聚焦——从“大而全的平台”到“精而特的先锋”
长期以来,地方国企,尤其是地市级和区县级国企,普遍存在功能定位模糊、业务边界不清的问题。一个城投公司,既要做土地整理、基础设施建设,又要涉足房地产开发、贸易供应链,甚至还要承担招商引资、产业引导基金的职能。这种“万金油”模式,在资源错配的同时,也导致了专业能力的稀释和风险的累积。
“十五五”期间,功能定位的重塑是第一要务,核心是落实“三聚焦”战略:
1.聚焦核心功能,厘清“三个角色”
地方国企必须根据自身禀赋和区域发展需求,在以下三个角色中找准定位,而非“包打天下”:
重大战略的“实施者”:对于承担城市更新、交通枢纽、水利环保等重大基础设施职能的国企,其核心功能是“保落实”。这类企业应转型为专业的城市建设运营服务商,通过REITs(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资产证券化等手段,实现从“建设者”向“运营者”和“资产管理者”的转变,核心考核指标应从“投资额”转向“资产回报率”和“运营效率”。
产业体系的“组织者”:对于产业基础较好的区域,国企应成为产业链的“链长”或“关键环节的补位者”。这要求国企跳出单纯追求自身利润的局限,转而通过搭建产业载体(如特色产业园)、设立产业引导基金、提供共性技术研发平台等方式,撬动社会资本,优化区域产业生态。此时,国企的考核应更侧重于对地方税收贡献、就业带动、产业链完整度的贡献。
科创转化的“助推器”:在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的“死亡之谷”阶段,社会资本往往因风险过高而望而却步。地方国企应发挥信用优势,通过设立“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风险补偿资金、建设中试基地、提供首台套应用场景等方式,扮演耐心资本和催化剂的角色,弥补市场失灵。
2.聚焦主责主业,实施“专业化整合”
“十五五”开局,各地必须下决心推动同质化业务的整合。坚决剥离不具备竞争优势、缺乏发展潜力的非主业、非优势业务。例如,将分散在多家国企的物流、物业、文旅、金融等板块,按照“一业一企、一企一业”的原则进行重组整合,形成规模效应和协同效应。通过专业化整合,不仅能降低管理成本、提升运营效率,更能锻造出一批在细分领域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专精特新国企。
3.聚焦信用重塑,构建“分类分层”的管控模式
功能定位的重塑必然要求监管模式的变革。必须彻底改变过去“一刀切”的考核与监管方式。对于公益保障类国企,应侧重成本规制和服务质量考核;对于商业竞争类国企,应完全对标行业一流,实行市场化薪酬和激励;对于功能类(产业投资)国企,应建立符合创投行业规律的容错机制和考核周期,允许在一定范围内“试错”,不以单个项目成败论英雄,而以“组合收益”和“产业带动效应”论贡献。
第二突破方向:科技创新与产业生态的深度融合——从“被动承接”到“主动策源”
发展新质生产力是“十五五”的核心任务。对于地方国企而言,不能仅仅满足于承接发达地区的产业转移,更不能在低端产能上继续内卷。必须发挥国企在资源整合、场景开放、长周期投入上的独特优势,成为区域创新生态的“策源地”和“连接器”。
1.构建“场景驱动”的创新模式
地方国企拥有丰富的应用场景,这是其相较于纯市场化科创企业的最大优势。未来,国企应主动开放场景资源,通过“揭榜挂帅”等方式,向中小企业、科研院所开放城市治理、智慧交通、能源管理、医疗健康等领域的应用场景。例如,一家地方交通集团,可以开放其停车场、公交场站资源,吸引无人驾驶、智慧充电、储能技术的初创企业进行技术验证和商业化落地。这种“场景换技术、换产业”的模式,是培育本地化新质生产力的有效路径。
2.探索“科技-产业-金融”的良性循环
地方国企应成为连接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和金融资本的关键枢纽。
在科技端:加强与本地高校、科研院所的深度绑定,探索“学科+产业”的发展模式。国企可以出资建设联合实验室,以股权为纽带,锁定原创技术的优先转化权。
在产业端:利用国企的园区载体优势,打造“上下楼就是上下游”的产业集聚生态。不仅要提供物理空间,更要提供算力支撑、检验检测、供应链金融等专业化服务,降低入驻企业的创新成本。
在金融端:发挥国有资本投资公司的功能,构建“母基金+子基金+直投”的多层次投资体系。在基金运作上,要敢于拉长考核周期,从追求短期财务回报转向追求长期产业价值回报,培育一批“懂科技、懂产业、懂资本”的国有投资团队。
3.布局“未来赛道”的战略性投入
地方国企不能只盯着当期利润,必须要有战略眼光,在区域产业发展规划中扮演“先遣队”的角色。对于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制造、低空经济、新型储能等符合区域资源禀赋的未来产业,国企应在早期阶段介入,通过股权投资、基础设施建设(如低空经济所需的基础设施网)、产业孵化器等方式进行战略性布局。这种投入短期内可能无法体现在财务报表上,但决定了区域未来十年在产业分工中的地位。
第三突破方向:市场化经营机制的纵深突破——从“行政化管控”到“价值化创造”
国企改革三年行动和深化提升行动,已经初步解决了“形式上有市场化”的问题,但“实质上的市场化”仍任重道远。“十五五”期间,必须刀刃向内,彻底打破“铁交椅、铁饭碗、铁工资”,让国企真正按市场化机制运营。
1.深化治理改革:做实董事会,厘清权责边界
核心是解决“政企不分”的顽疾。在“十五五”开局,应进一步完善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切实落实董事会职权,特别是经理层选聘权、业绩考核权和薪酬分配权。国资监管机构应从“管企业”转向“管资本”,通过派出专职外部董事、优化授权放权清单,让企业真正成为独立的市场主体。要建立外部董事占多数的董事会,并确保外部董事能独立履职、科学决策,有效制衡内部人控制。
2.深化用人改革:推行经理层任期制和契约化管理“提质扩面”
虽然经理层任期制和契约化管理已基本实现全覆盖,但在实践中,“刚性兑现”仍面临较大阻力。下一步,必须做到“三刚”:契约刚性,经营业绩责任书必须目标清晰、奖惩明确;考核刚性,完不成目标必须扣减薪酬,甚至调整岗位;退出刚性,打通管理人员“能下”的通道,真正实现“业绩升、薪酬升,业绩降、薪酬降”。同时,要在市场化程度高的子企业全面推行职业经理人制度,加大市场化选聘力度。
3.深化激励改革:构建精准化、差异化的中长期激励机制
市场化的核心在于激发人的活力。对于竞争类企业,要敢于运用股权激励、超额利润分享、项目跟投等中长期激励工具,特别是对于核心科研人员和管理骨干,要建立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机制。对于科技型企业,可以探索赋予科研人员职务科技成果所有权或长期使用权,激发创新动力。对于功能性企业,则要探索建立与“服务区域战略成效”挂钩的专项奖励机制。关键在于“精准”,避免激励变成“普惠制福利”。
站在“十五五”的开局节点,地方国资国企的改革已进入“深水区”和“无人区”。中企规划院基于对全国数百家地方国企的深度跟踪研究认为,上述三大突破方向的落地,关键在于地方“一把手”的决心和国资监管机构的智慧。我们观察到,当前许多地方国企的改革陷入“内卷化”困境——文件出了一堆,会议开了无数,但体制机制的根本性变革推进缓慢。
中企规划院在此提出三点核心建议:
第一,必须将“债务化解”与“转型发展”统筹推进。不能为了化债而“躺平”,也不能为了发展而继续盲目举债。地方应借助“十五五”规划编制的窗口期,系统盘点存量资产,通过资产重组、ABS(资产支持证券)、REITs等手段,将“沉睡的资产”转化为“流动的资本”,用盘活存量获得的资金,投向布局增量的新质生产力。这是一场“左手倒右手”的魔术,更是决定地方国企能否轻装上阵的关键。
第二,必须建立“容错与担当”的辩证统一机制。当前,严苛的审计、巡视环境使得部分国企经营者出现“宁可少干事,也要不出事”的避责心态。要破解这一困局,必须尽快出台细化、可操作的尽职合规免责事项清单。特别是对于前瞻性、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对于化解历史遗留问题的创新举措,只要决策程序合规、未谋取私利、且勤勉尽责,即便未达到预期目标,也应予以免责。只有为改革者撑腰,为担当者担当,才能真正激发企业家精神。
第三,必须摒弃“对标一流就是简单复制”的路径依赖。地方国企在向央企、向先进民企对标学习时,切忌生搬硬套。区域经济的核心在于“特色”与“协同”。地方国企的改革方案,必须深深扎根于所在城市的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文化基因。与其做一个“大而全”的平庸者,不如做一个“小而美”、“专而精”的佼佼者。在新一轮改革中,能够找到自身在区域生态中不可替代的“生态位”,比单纯追求资产规模的扩张更为重要。
总之,“十五五”开局的新一轮国资国企改革,是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它要求地方国企必须告别过去的路径依赖,以壮士断腕的决心重塑功能、以创新求变的姿态拥抱产业、以市场化的机制激发活力。唯有如此,地方国资国企才能在经济大转型的浪潮中,不仅实现自身的凤凰涅槃,更能成为引领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为地方经济社会发展贡献真正的“国企力量”。